
宋孝宗淳熙九年(公元1182年)的正月第一证券,由于浙东地区遭遇灾情,52岁的朱熹被朝廷任命为浙江提举,负责赈济灾民,正式开启了他来到浙东地区的第一次巡视。
在将近两个月的巡视时间里,朱熹果然发现了一批地方官员在救灾过程当中存在腐败和渎职,他果断向朝廷呈上奏折进行弹劾。
但是,却迟迟得不到朝廷的回复......
直到六月八日,朱熹实在等不及了,于是就给当初举荐自己的丞相王淮写了一封书信,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《上宰相书》:
“六月八日,具位谨奉书再拜献于某官: (朱)熹尝谓天下之事,有缓急之势;朝廷之政,有缓急之宜。当缓而急,则繁细苛察,无以存大体;当急而缓,则怠慢废弛,无以赴事几。....... 惟明公深察其言,以前日迟顿宽缓之咎,自列于明主之前,务以尽变前规,共趋时务之急,而于(朱)熹所陈荒政一二事者,少加意焉。情迫意切,矢口尽言,伏惟明公之留意焉。”展开剩余94%然而,这封书信同样也是石沉大海,朱熹没有收到任何回信。
七月十六日,面对严峻的赈灾工作,朱熹来不及等到朝廷的回复,再次启程开始了第二次巡视,这次巡视的主要范围是台州。
在前往台州巡视的途中,朱熹乘坐的马车被一群逃荒的灾民拦住,其中一位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,对朱熹说道:“我们来自台州,那里从今年五月就一直干旱,地里蝗灾遍野,几乎颗粒无收,但是台州知州唐仲友非常迫切催收各种赋税,我们只好被迫背井离乡。”
除此之外,灾民还揭发了一些台州知州唐仲友徇私枉法的事情。
对于唐仲友这个人,朱熹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,因为他的永康学派是极力反对朱熹的理学学说的,所以朱熹想要借助赈济灾民的事情打垮唐仲友。
朱熹知道,唐仲友的背后靠山是朝廷的丞相王淮,想要打垮他并不容易,即便如此,朱熹还是向宋孝宗呈上了一道弹劾唐仲友的奏折。
根据《朱文公文集》一书中的记载,七月二十三日,朱熹刚一来到位于临海的台州州府,就向当地官员询问了台州的灾情,以及落实赈灾的具体措施,并向台州州府交割了赈灾粮款。
不仅如此,朱熹还向当地官员讲述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,对逃荒的灾民感到十分痛心。
随后,朱熹把目光投向了台州知州唐仲友,对他说道:“唐知州,我已经下令减免老百姓的税收,你们为什么还私自把税收日期提前,而且催缴的如此之急。你马上把台州的收支账簿送过来,台州本就是富庶之地,财政收入不会太差,难道是台州的财政空虚了?”
唐仲友画像
说完这番话,还没有等到唐仲友进行解释,朱熹就转身离开了台州州府,返回到了自己的住处,并连夜向宋孝宗呈递了弹劾唐仲友的第二道奏折。
第二天天刚亮,朱熹就下达命令查封台州州府,并且派人严密监视唐仲友的府邸。
通过调查得知,从公元1181年二月到公元1182年四月,唐仲友就支走了两万八千多贯钱,这些钱财有的送给了上司,有的送给了亲戚,还有的送给了女人......
除此之外,唐仲友还把三百七十五套“四子”书籍分成三批,偷偷运到婺州老家的书店进行售卖,售卖的钱财依然是装进了自己腰包。
更有甚者,唐仲友还私自刻印会子(南宋时期流通的一种货币),单这一条就是死罪。
会子
根据初步掌握的证据,朱熹再次向朝廷写了弹劾唐仲友的第三道奏折。
在这道弹劾奏折当中,朱熹列举了唐仲友所犯的二十四条罪行,强烈建议宋孝宗立即罢免唐仲友台州知州的职务,并且严厉追查唐仲友的腐败行为。
朱熹自信满满地认为,这次一定能够将唐仲友扳倒。
朱熹所不知道的是,他呈给宋孝宗的弹劾奏折,全部都被当时的丞相王淮扣下了,宋孝宗并没有看到这些弹劾奏折。
既然等不到朝廷的回复,朱熹也不能坐以待毙,他只能继续深入提审相关的涉案人员。
通过这次提审,朱熹查到了唐仲友与一个女子交往密切,她就是南宋历史上著名的女性词人严蕊,她在唐仲友徇私枉法的道路上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。
当时的严蕊只是台州天台县军营当中的一个官妓,俗称营妓。
根据南宋朝廷的规定,在军队取得胜利或者官府需要庆祝的时候,营妓可以提供歌舞表演,但是不能陪睡侍寝。
早在公元1181年春天,在台州州府举办的一次宴会之上,唐仲友第一次见到了严蕊,当即就被她的容貌所吸引,心里开始想着如何讨好这位绝色佳人。
严蕊可是营妓当中的头牌,她不仅长相美貌,还多才多艺,精通琴棋书画,擅长歌舞丝竹。
从此以后,每逢台州州府庆功摆宴的时候,唐仲友都会邀请严蕊前来,时间一长,他就对严蕊产生了感情。
唐仲友深知,想要把严蕊占为己有,就必须要有足够的钱财养活严蕊,因为严蕊的花销很大,还要帮助严蕊从营妓里面赎身出去,从而开启了他徇私枉法的第一步。
为了赚钱,唐仲友把目光盯上了台州当地的报恩寺。
唐仲友知道,报恩寺每年都会收到大量香火钱和外界的捐款,还有许多房产和良田,是一个赚钱的绝佳选择。
于是,唐仲友给报恩寺的住持安上一个罪名,将他赶出报恩寺,还专门从婺州老家请来一位名叫介登的僧人担任报恩寺住持,帮助自己收敛钱财。
在介登的操纵之下,只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,唐仲友就把台州全境的寺庙住持全部换成自己的人,从中赚取了不少钱财。
除此之外,唐仲友还在修桥的事情上中饱私囊。
当时,从临海去黄岩、温州等地,需要跨越灵江,老百姓出行非常不便,唐仲友就以“方便老百姓渡河”的名义,拿着官府的钱财,在这里修建了一座中津浮桥。
经过几个月时间的修建,中津浮桥终于建造完成,唐仲友立刻设置了一个专门的收费关卡,不仅收取过往老百姓的费用,还对过往的船只进行拦截收费。
而且,唐仲友还借机盘查来往的客商第一证券,对他们进行敲诈勒索。
这一年的深秋时节,唐仲友的二儿子唐士特举办婚礼,所需的所有花销全部都是使用公款,事后还给四十多个营妓每人分得一副真红大袖帔子、背子、红裙、衫缎和帏子,这些东西价值不菲。
唐仲友更是对严蕊格外照顾,她得到的高档衣物比其他营妓更多。
可是,关于帮自己脱籍(赎身)这件事情,严蕊也是憋了一肚子苦水,每次跟唐仲友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,唐仲友似乎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。
公元1182年春天,唐仲友在家里大摆宴席,找来了严蕊等营妓前来歌舞助兴。深夜,严蕊住在了唐仲友的府上,她再次向唐仲友提起了为自己脱籍的事情。
严蕊说道:“我们宋朝对于官员留宿营妓的处罚十分严厉,是要革职查办的,为了你的声誉,你要赶快帮我脱籍。”
唐仲友何尝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,连忙说道:“好,好,好,我会尽快办理!”
唐仲友接着说道:“这样吧,现在外面风声太紧,对咱们两人的事情议论纷纷,你先到婺州我的一个亲戚家里居住下来,避避风头,如果你觉得那里不好,你再回来投奔我!”
在唐仲友的安排下,严蕊来到婺州居住。
这年的五月十六日,由于唐仲友在台州“政绩卓著”,从而在表面上蒙蔽了朝廷,朝廷准备将他调任为江西提刑,他就派人把严蕊从婺州接回了台州。
唐仲友的表弟高宣教提醒他说:“你即将升任江西提刑,不能再跟严蕊走的太近,否则会误了你的前程,你要赶快帮她脱籍,要么给她安顿一个地方,要么让她返回家乡!”
听完高宣教的话,唐仲友觉得言之有理。
第二天,唐仲友对严蕊说道:“你先去黄岩跟你的母亲和哥哥一起住吧,等我调任江西提刑以后,我再把你接过来。”
严蕊无奈答应了,但是要求唐仲友必须给自己脱籍之后再去黄岩。
面对严蕊的强硬态度,唐仲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,只好暂时答应她的要求。
就在等待脱籍期间,严蕊做了三件事情,让唐仲友对她重新有了新的认识,也让唐仲友越来越离不开她。
第一件事是,台州的临海县有一个名叫徐新的人,被唐仲友安排在城内卖酒,由于遇上灾荒之年,酒难以卖出去。
于是,徐新拿出一百贯钱找到严蕊,让她请求唐仲友免去自己卖酒的差事,由于身上只有七十贯钱,他就把七只银盏暂时寄放在严蕊手里,等凑够了剩余的三十贯钱再回来赎回。
没过多久,唐仲友就把徐新的事情搞定了。
等徐新拿着三十贯钱来赎七只银盏的时候,严蕊欣然收下了这些钱,但是仅仅退回了四只银盏。
原来,严蕊早就把另外三只银盏拿到当铺典当了十二贯钱,并对徐新说:“当票在我这里,你自己拿着当票去当铺赎回另外三只银盏吧!”
徐新没有办法,只好自己拿着当票去当铺赎回另外三只银盏。
第二件事是,台州有一个名叫杨准的官员,看上了一名营妓,并把营妓私自藏在家里多日,这种行为可是要受到严重处罚的。
为了摆脱处罚,杨准给了严蕊一些好处,让她把一百贯钱转交给唐仲友,请求免除罪责。
由于都是营妓中的姐妹,严蕊就带着那名营妓一起去找唐仲友说情,很快就帮忙摆平了。
第三件事是,五月二十日,唐仲友的大儿子唐士俊借给严蕊三匹马,让她和另外两个营妓骑着游玩,还送给她们五贯钱用以打发随从。
当天晚上,严蕊喊来五个营妓留宿在唐仲友的府上,服侍唐仲友洗澡。
通过这三件小事,唐仲友对严蕊有了新的认识,她不仅是一个色艺俱佳的营妓,还特别会办事,又能给自己带来钱财。
虽然严蕊收受别人的贿赂,但每次都是点到为止,重大违法犯罪的事情从来不做,她同时也劝说唐仲友不要做。
除此之外,严蕊知道自己即将前往黄岩生活,临走之前还给唐仲友推荐了两个人选,她们都是营妓当中的能人,一个叫王静,另一个叫沈芳。
看到严蕊为自己所做的一切,唐仲友开始有点舍不得让她离开。
但是,唐仲友转念一想,自己正是事业高升的时期,前途不可限量,一旦自己跟严蕊的事情传到朝廷,不仅会毁了自己,也会害了严蕊。
经过一番思索,唐仲友就以“严蕊年老色衰”为由,签下了一份给严蕊脱籍的文件,但他并没有把文件转交给主管营妓的妓乐司,因此严蕊并不算真正脱籍。
然而,严蕊并不知道这些流程,她以为自己真的已经脱籍了,于是满心欢喜地回到黄岩,跟自己的母亲和哥哥一起居住。
不曾想到,严蕊刚刚回到黄岩不久,朱熹就命令黄岩通判抓捕严蕊,并将她押送到了台州的牢房。
根据对严蕊和其他人犯的审讯,朱熹发现,唐仲友不仅与严蕊之间存在风化之罪,还做了许多徇私枉法的事情。
自从严蕊离开台州之后,她给唐仲友推荐的王静就接替了她,成为了台州营妓当中的头牌,而王静的相好正是唐仲友的大儿子唐士俊,而且两人已经偷情了两个月时间。
很快,王静就搬到了严蕊之前的住处,唐士俊也经常来到这里,夜不归宿。
常言说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”,唐士俊和王静之间的关系很快就被传了出去,众人皆知。
凡是有犯事的人,为了逃脱罪责,通常都会先找到王静,王静把事件转达给唐士特,再由唐士特出马在唐仲友面前说情,事情摆平之后,他们几人各自收取各自的钱财。
除了贪污受贿,唐仲友的口味变得越来越重,举办宴会的时候,他经常当着外人或者家人的面,公然与营妓说些淫言秽语的话,完全就是一副不知廉耻的伪君子面孔。
听完严蕊和其他人犯的一番供述,朱熹彻底了解了唐仲友的为人,除了贪污受贿、制造假钞以外,在生活作风上也是严重败坏,还包养营妓。
为了一举扳倒唐仲友,朱熹务必要让严蕊承认她与唐仲友之间存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。
对此,朱熹甚至对严蕊动用大刑,下令狱卒将她扒光衣服,强迫她趴在冰凉的地砖上,是木棍反复拷打她,逼迫她招供与唐仲友存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。
然而,任由木棍在自己身上百般痛打,严蕊就是不肯认罪。
朱熹怎么也不会想到,严蕊这么一位娇羞的年轻貌美的营妓,竟然会有如此韧劲,显然就是一块满怀贞烈的硬骨头!
眼看大刑用尽,依然没有能够从严蕊口中得到一丝有效的证据,这让朱熹十分气愤。
可是,朱熹身为朝廷任命的浙江提举,主要负责当地的赈灾事宜,根本没有提审刑狱的权力,若是拖得时间久了,一旦有其他官员利用这事进行弹劾,他就要摊上责任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有人向朱熹提出建议说:“绍兴太守跟你的关系一向友好,听说他在刑讯方面颇有手段,你可以将严蕊交给他处理!”
朱熹一听,觉得言之有理,于是就给严蕊安了一个“蛊惑上官”的罪名,将她发配到了绍兴,让绍兴太守对她进行审讯。
绍兴太守是朱熹的亲信,他十分推崇朱熹的理学理论,看到严蕊长相貌美,便开口说道:“你这样的女子,品德一定很差,你最好把该说的全部招供,否则有你好受的!”
严蕊并没有被吓住,微微地说道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,我跟唐仲友之间是清白的,我不会去诬陷他!”
绍兴太守变得恼羞成怒,命令狱卒实施大刑伺候,严蕊的惨叫之声响遍了整座牢房。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,严蕊更是遭到了各种残酷的刑罚,身上被打的遍体鳞伤,但她凭借一股韧劲始终不肯招供。
有一次,绍兴太守来到牢房巡查的时候,看到了严蕊的纤纤玉手,便恶言说道:“这么白嫩的双手,必定是没有干活农活,真是太可恶了!”
说完,绍兴太守命令狱卒对严蕊实施拶刑(古代对女性犯人夹手指的一种酷刑)。
实施拶刑过后,严蕊的十根手指变得红肿不堪,其中有几根手指已经被夹断,一度昏死过去,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!
眼看拿严蕊没有任何办法,绍兴太守决定转换策略,派人请来了她的母亲。
在牢房里面看到严蕊遍体鳞伤的样子,母亲泣不成声,心痛不已,劝说道:“我的好女儿,咱们就招供了吧,这样你就能出去了!”
一旁的狱卒看到这种情景,也开始好心劝说严蕊:“你还是招供了吧,你就算是犯了淫乱罪,也只不过是遭受杖刑之罚,而且你已经杖刑过了,不会再罚,你何必要受这种苦呢?”
严蕊扑腾一下跪在地上,一边向母亲磕头,一边说道:“母亲,原谅女儿不孝,女儿虽然是低贱的妓女,即便与唐仲友有私情也罪不至死,但女儿没有做过的事情绝对不能承认。”
严蕊继续说道:“唐仲友一向对女儿礼待有加,女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诬陷他的,女儿贱命一条,只能来世再好好侍奉母亲了,要我诬陷士大夫,是绝对不可能的!”
严蕊的一番话,就连狱卒听了都心存惭愧,对她产生了一丝敬佩之心。
严蕊被关押在台州和绍兴的两个月期间,朱熹曾经多次下令对她事实严刑逼供,史书上记载为:
“两月之间,一再杖,(严蕊)几死。”严蕊身为一介柔弱女子,即便被打的遍体鳞伤,几度昏迷,她仍然宁死不从。
严蕊本来就是台州名噪一时的营妓,“誓死不肯污蔑士大夫”的事迹很快传了出去,甚至传到了身在临安(如今的浙江杭州)的宋孝宗的耳朵里。
宋孝宗认为,朱熹是“秀才争闲气”,不愿再让他负责审理这件事情,将他调任为其它地方。
宋孝宗
对于朝廷包庇唐仲友的行为,朱熹感到非常生气,一怒之下辞官返乡,宋孝宗大为震怒,直接任命岳飞的儿子岳霖担任浙江提刑,全面负责审理严蕊的案件。
岳霖继承了岳飞的刚正不阿的性格,当他得知严蕊是被冤枉了之后,随即下令将严蕊释放出狱。
岳霖询问严蕊: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想要去哪里居住?”
严蕊经历这次牢狱之灾,内心早已万念俱灰,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,她当即作了一首《卜算子·不是爱风尘》:
“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。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赖东君主。 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。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”朱熹
这首诗词深深打动了岳霖。
于是,岳霖判令严蕊改过从良,从此正式脱离了营妓的身份,得以让她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。
经历这起案件之后,严蕊的名气更是响遍了整个台州,每天都有媒婆登门为她介绍对象,但她都不为所动,直到遇见了一位赵宋宗室子弟,两人一见钟情,便将她纳为了妾。
尽管严蕊不是正妻,但跟正妻的待遇没什么两样,两人之间恩恩爱爱,也算是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。
然而,朱熹在对严蕊“动用大刑,屈打成招”的事情上,也让他扣上了一个公报私仇的帽子,后人更是评价他是“心胸狭隘,假道学,伪君子”。
参考资料南宋·朱熹《上宰相书》《朱文公文集》第一证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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